网站首页  |   |   |   |   |   |   |   |   | 
 
  美文游记
  在线咨询
  常见问题
  领导信箱
  投诉建议
  应急常识
 
您当前的位置 : 首页 > 互动天地 > 美文游记  正文
作家围观浮梁,春光纸上流传
作者: 星火     发布日期: 2017-04-27 15:29:35    来源:星火杂志

作家围观浮梁,春光纸上流传

彭文斌:浮梁四月天
谢宝光:  独角戏
蔡瑛:与时光相认

 

浮梁四月天

文|彭文斌

    几场雨连绵过后,浮梁的山色更是无穷碧了,昌江水弥漫着新鲜的气息。
    我进入这座赣地边城时,夕阳正在青山与江面间徘徊,恰似白乐天笔下“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象。正是芳菲四月,参加“中国作家看浮梁”采风活动的一干人聚集在县茶文化中心的大楼下,安静地欣赏落日熔金与一河翡翠流淌。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翻腾着《琵琶行》里的那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除此之外,浮梁如同烟雨锁着的山峦,朦朦胧胧,不甚分明。
    欢迎会上,县里的领导介绍了“浮梁”一名的来历和风土人情。我瞬间穿越到了“以溪水时泛,民多伐木为梁”的李唐岁月,瓷与茶,点燃了山乡漫漫长夜里的灯。《星火》执行主编范晓波说,这个地名很特别,携带着河流的动感和山林的气息,书写空间很大。希望作家们既有快手“榨果汁”,又有酿酒师慢工出美酒。

    记得毕业那年,也是四月,我在南宁火车站实习,晨昏时最爱做的一件事是播放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磁带,从不腻烦。也许,浮梁就是如此的一座小城,清丽、纯粹、透明,像一种高岭土陶瓷。我忽然惶恐起来,担忧辜负了浮梁小城的期望。会后,与《江西工人报》副刊主编王志远、鄱阳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汪填金、小说家蔡瑛从会址徒步回宾馆,一路聊文学的话题。小城浮于花香之上,街上实在是寂静。我们好像在悠闲地品茗,茶,自然是“冠于天下,帷清帷馨”的浮梁茶,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气质。
    同房间的浙江《交通旅游导报》副刊编辑谢宝光是个90后青年,江西南康人,文字写得行云流水,其创业过程也充满起伏。最初知道宝光,是阅读了一篇《8090:文学赣军的最新传说》,文中写道:“谢宝光、饶翠菊夫妻俩是2013年改稿会上的熟面孔。他们仍然在外省为生计奔波,但是庸常的生活被文学的光华照拂着,在他们看来就是幸福。”我们谈的更多的是情怀问题。没有想到,宝光对为人处世的把握纯澈而圆润,即便在五平方米的蜗居里过日子,他也从来没有放弃希望和快乐。树影从窗口爬进来,晚风和虫子合奏,午夜的浮梁有一种撩人的沉香之美。与宝光相遇,是浮梁给我的珍贵见面礼。
    采风活动的第一站,是江村乡的严台古村。据说,东汉初期的隐士严子陵离开富春江后,一路逶迤,走进浮梁东北部的这一片山水后,再也不愿移动脚步,于是,村庄像一枚鹅嫩的新茶叶子,在严溪之畔伸展开来。严台的成长离不开袅袅茶香。民国四年(1915年),严台村江资甫的“天祥”茶号经营的“浮红茶”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金奖。
    我穿过那座刻写着“严溪锁钥”四字的门楼,准备深入古村寻幽探微。本土诗人烟火蝶儿一般,先一步飞进了巷弄。这位执教鞭的80后,永远安安静静的样子,像她笔下的孔明灯,“将梦想安放  /  在浩大的夜空中  /  一点微光  /  用以击退大地的苍凉”。故地重游,烟火依旧对那些以光阴作衣裳的老建筑充满感情,不时将白墙灰瓦的身姿收藏进手机。溪水潺潺,落满野花的芬芳,严台静得如同一滴在宣纸上洇开的墨。我和烟火一前一后默默行走。感觉自己正被明清建筑的磁场吸附,随时凝固为一具石雕。打开手机,我记下了这样一段文字:“喜欢严台迷失我的感觉。喜欢猜想宅子里平凡的光阴。喜欢看阳光陪着野草翻上墙头的样子。岁月在这儿经营成一种陈茶的味道,弥漫到味蕾最敏感的部位。”
    与宝光在拐角处不期而遇。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沁满汗珠,看情形,他已经在巷子间逗留已久。宝光微笑着颔首,目光却舍不得从飞檐翘壁上移开。我暗想,文字蝴蝶已经在一颗阳光的心灵里起飞。
    午后,我们一行走进了勒功乡的沧溪。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传统古村落。自唐朝伊始,朱家子孙在这处山青水秀的世外桃源耕读传家、经营瓷茶,培育了理学家朱宏、廉吏朱韶、大茶商朱佩泽,留下了处世良方《朱子家训》。烟火的组诗《在沧溪:重读理学经卷》作了如是表达:“一柄纸伞,走过天涯走过雨雪  /  但始终走不出你布施的骨质与纹理。”内敛敦厚的沧溪,是浮梁灿烂文化的缩影。
    爱美的蔡瑛跟我是江西省青年作家改稿班同学,她似乎执著地要做这些古建筑的知音,痴迷每一条巷子里的韵味,久久流连不去。来自《景德镇日报》报社的李金龙充当了“御用摄影师”的角色,以足够的耐心抓拍蔡瑛的灿烂笑容。幽深的茶商宅院、苍凉的朱家祠堂遗址、古木参天的后山、满身风霜的老墙,处处留下一位青年作家的倩影。蔡瑛后来自己用一句话调侃说:以作家的名义看浮梁,以年轻的名义多拍照。我联想起她近期发表于《鸭绿江》上的小说《风吹麦穗》,此时,蔡瑛分明就是一个极好的小说原型。也许,用不了多久,我这位秀外慧中的同学会给浮梁带来小说一般的惊喜。


    赶在黄昏抛下黑袍子之前,我们抵达梅岭山庄。房间枕着山溪,流水欢腾。我和宝光倚靠着窗口,看植物生机勃勃地在谷地蔓延,看山的颜色由青变黛。宝光略有遗憾地道,如果把窗台设计成小露台,夜谈、品茶,该是多么的惬意。我很有同感,不过,能如此亲近大自然,心已满足。似乎心有灵犀,晓波在朋友圈发了一则感叹:“浮梁四月天。那些令人心醉的,都是日常视野里业已消失的。今晚,必须用瑶里水田中一千只雄蛙的合唱安眠。”
    我与宝光相约,明日起早,去看梅岭古村。或许乐极生悲,我一失手,那台照相机骨碌碌从床头滚到了木地板上,眨眼间,惨不忍睹,我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宝光忙劝慰说:千万别破坏了好心情,还有手机呢。其实,我悲的不是钱,难过的是无法用相机拍摄瓷源茶乡、诗画浮梁啊。餐桌上,得知消息的蔡瑛仗义地道:拿我的相机去用。一阵温暖顷刻间包裹了我的身体。
    事情很快峰回路转,当我再次察看照相机的受损情况时,意外发现它竟然还能正常工作,只是要特别提防镜头部分发生脱落。心情彻底放晴。趁着宝光外出散步之机,我屏息敛气,抓紧时间用手机创作散文《严台茶香》。正用功时,王志远来串门,他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留言道:“正在现场‘榨果汁’,香甜、可口、暖心。”
    窗外溪流的雷鸣声忽然变得愈来愈响,仿佛从天庭兜头倾泻。下雨了。银河绝堤一般的雨。黑夜正在演奏磅礴的《黄河大合唱》。晓波到走廊上探看了几次,显然,他担忧明天的行程受阻。我宽慰他道:放心,晚上雨越猛,明天越可能是晴天。大雨挡不住作家们对浮梁的爱慕。蔡瑛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美图,有严台的灯笼,有沧溪的牌坊,有阳春河的篁竹,有梅岭山庄的黄昏,而留言也充满诗意:“极简或繁复  /  从容与跳跃  /  都是浮梁的打开方式。”
    次日5时便醒来,耳际轰鸣依然,辨不清是暴雨还是溪流,惦记着看梅岭古村的事,便打开房门,豆大的雨溅在水泥地上,像朵焰火,片刻即逝。无奈,又蜷回被窝。辗转反侧。煎熬了一个小时,无意发现婺源县作家协会主席洪忠佩在朋友圈晒出了一组观云亭的照片,一激灵,冲出门,探手一试,果然,云收雨霁。轻轻唤了几声宝光,见他依旧酣然梦中,不忍心,便独自悄悄出了梅岭山庄。
    田野张着双臂,迎对云朵,泥土的芬芳如醇酒,瞬间醉了我。不远处,观云亭飞凌于涧水之上,缄默似禅。自从拍摄了电影《闪闪的红星》后,人们喜欢称之为“红军桥”。我小心翼翼地端着“残疾”照相机,选择角度拍摄风景照。之后,站在桥边,静静凝视着这当年“饶徽古道”的组成部分,想起岁月深处的重重身影。我忽然情绪奔涌,难以自已,即兴在微信朋友圈里创作诗歌《在梅岭古村遇见一座桥》。不知何时,浮梁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高岭文化研究:景德镇陶瓷文化渊源探微》一书的作者冯云龙出现在桥头,尽管走遍浮梁的山山水水,他对故乡还是保持着初心,像一炉不熄的窑火。浏览了一遍我的“打油诗”,冯云龙感慨不已,希望我能投递给他主编的《浮梁历史文化》杂志。他说:参加作家采风活动和学术会议风格完全不一样,前者轻松,相互欣赏,后者严肃,相互争论不休,还是当作家好。我哈哈一笑,其实我还想告诉他,真想化用陈毅称赞桂林的一句诗表述我此刻的心情——愿作浮梁人,不愿作神仙。
    晓波已将我那首诗歌的截图发到群里,注释道:“彭文斌早晨刚榨的果汁。”烟火跟帖说,感觉更像醇香浓郁的酒啊。群里热闹起来。蔡瑛称,她“莫名觉得这古桥像一个痴汉。坚韧、执拗、沧桑”。汪填金则献上《瑶里一夜》:“文如榨汁诗如酒,雷似击鼓水似歌。”素来擅长对联的他兴致未尽,晒出新撰的数联,一是写冯云龙、烟火叙谈情景,道是“人间烟火,天上云龙”,一是写汪德胜、王伊同座,道是“得意风光之胜者,忘情艺术之伊人”。浮梁县文联主席王小勇深受鼓舞,也亮出一首《作家浮梁行》:“名家采风觅浮梁,盛世风景勿能藏。笔墨写赞因太美,敢叫君临叹服还。”
    临出发前,大家被满天空的纯蓝惊住了。是透明的蓝。是瓷一般的蓝。蔡瑛说,一夜暴雨后,这瑶里的天空像孩子哭过后的眼睛。宝光则说,这种蓝是蓝生出来的蓝。调侃间,山重水复,大巴车进入汪胡原始森林腹地。一匹飞瀑向春天大胆吐露鲜美的情语。古驿道隐没于苍莽之中。汪胡仿佛一本巨大的教科书,帮助我重新认识植物。汪填金这些年潜心研究植物学,收获颇丰。他走在队伍的后面,一边认真拍摄各种乔木、灌木、野花,一边向我介绍,这是甜槠,那是檫树,绿的是雀舌黄杨,瘦的是马银花。电视连续剧《牟氏庄园》《母仪天下》的编剧王伊伫立于涧水边,神情专注,坚持用手机拍摄天河谷的视频,积极向朋友们推介浮梁的山水。天河谷的确是一道无与伦比的大菜。我们不约而同暂停了交流,将目光和灵魂全部交给了流水。
    重游绕南古制瓷遗址,我估计自己可能黔驴技穷,写不出新的文字。正好王志远上前交流散文写作的心得,我乐意奉陪到底。可是,当他站在宋代龙窑遗址前点燃香烟时,我的思绪忽地豁然开朗,即兴写完一首诗,结尾这样写道:“同伴在龙窑前点燃一支香烟  /  燃着了千年窑火。”更有意思的是,在瑶里古镇的程氏宗祠里,我巧遇单位的两位同事,她们是利用双休日前来领略浮梁风光。三个人像孩子一般欢呼,直嚷着要合影。感觉心胸忽然被阳光打开一扇门,鲜花怒放,快马轻裘,只有在浮梁,我才找到了如此的感觉。
    东埠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作为地地道道的高岭人,冯云龙难以抑制内心的澎湃,他音调高亢、绘声绘色地讲述记忆中的古村轶闻,曾经的东埠似乎复活了。高岭土、独轮车、瓷土船、瓷茶商一众元素走出历史的烟尘,在东河之上点起一盏盏渔火。冯云龙特意引我们去古村的上街头观看一块清代禁碑。清代乾隆年间,浮梁、婺源两地船户为争夺瓷土运输资源发生纠纷,最后由饶州府、浮梁县出面,裁决,明确规定由瓷土客商选择,“不得妄自分清界限”。眼前的东埠早已恢复平静,几声棒棰,化为水语言的一部分。

    作家们在浮桥边的香樟下歇脚,静听东河绵绵不休的倾诉。停下来就舍不得起身了。我们即将像那些运输高岭土的船工走向浮梁外的世界,这一别,千山万水,红尘遮蔽,不知何时再能握手?


独角戏

                                                                                                                           文|谢宝光
    忽然就剩下我一个人,队伍被严台村的巷子给冲散了。

    现在,我的左手边是一条薄而透明的小溪,几只金鱼与水交欢的娇喘声替代了嗡嗡耳语。我一个人沿着溪走。两千年前,另一个套在深色宽袍里的人也整日无所事事沿着溪走。在溪面前,我不值一提,我只是走来走去的人群中的任何一个。一个偶然的闯入者,一个忽然在采风队伍中走失的落单者。另一个人则不同,他自觉剥离了与高官厚禄的裙带关系,从邻省的富春江畔翻山越岭逃到这里暂居,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每天研究着溪水的流速和鱼的繁衍进度。溪也每天描画着他日渐粗壮的须髯和唇角不明所以的蠕动。相比这条溪,富春江的确过于宏大,终日款款的拍岸声不时惊醒一位北国帝王的睡眠。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没有尽时的危险警报,随时可能被它拽入不可测的江湖漩涡里。唯一的办法便是逃离。顺着江,西行。在野兽和榛莽间走出一条逆行的路。直到,江瘦成了溪,鱼瘦成了虾,一口越音也堕落成了清风明月中的无用摆设。这条小溪,终年叙说着一种无用的哲学,风寒一样感染着一个叫严子陵的人。
    一个叫做严台的村子,居然找不出一个姓严的人。问了几个村民,都说姓江。血脉上,严台村与严子陵完全切断了联系,没有一个人为了攀龙附凤而更名换姓。一个在这里逗留了十数年之久的人,居然什么也没有留下。子嗣、传说、风流韵事,哪怕片言只语,都没有。山还是那些山,溪也是这条溪,唯一可以追溯他的线索是一座叫富春的廊桥。桥上是终日在一副桥牌上欢快旅行的中年壮汉,背靠梁柱默默发呆的老人,和一些考古队一样对着椽梁破瓦来回打探的游客。他们走来走去,这座桥也因此负债累累。但这,依然和他无关。两千年了,所有有关的也都被云卷的卷,被风散的散,一位声名显赫的东汉隐士在风声鹤唳的一次次搜刮下瘦得仅剩一个其貌不扬的名字。我在严台村行走的时候,这个名字偶尔会冒出来一下,像一种锈迹斑斑的声响,迅疾又被晶亮的溪声淹没了。

    和溪声并肩而行。乱石砌的矮院墙,随时可能掉落的瓦片,高傲翘起的檐角,灰竹竿斜斜地搭在窗棂上,几件旧布衣亡魂似的瘫在上面晒太阳。村子里的门都开着,或半掩,有人或没有人门都敞亮着,谁都可以进来。没有什么事发生,也不担心什么发生,这么多年了,该发生的事早发生过了,该来的躲也没有用。也不期待什么,各干各的活,摘菜、浣洗、闲聊、发愣,在瓦楞下支起个砂炉烧水,水壶都烧成黑炭了,一圈圈冒着青绿的烟,没人管,主人上山采茶去了,就让它烧着,烧到柴禾最后一粒火星幻灭。县长在广场上激情洋溢地作着采茶节开幕式的演讲,周围也是零零星星几个人,浮着耳朵,似有若无地听,一些村民甚至家门也懒得迈出去,扬声器里的句子在村子上空趾高气扬地飘着,飘到西边最后一栋房子里,也就混沌一片了。

    我在这栋房子边发现一个侧门,径直走了进去,感觉被一个虚无的朝代一口吞噬了,一脚滑进了它凋敝锈蚀的脏腑里,印象里只有黑,浓稠湿重的黑,一种掺杂了幽怨与哀伤的黑。我仔细分辨着这黑里的成分:垒成一叠的木柴、东倒西歪的农具和一架长满齿轮的菜籽收割机,我猜想它是如何通过那扇窄门开进来的。这个机械,与房子显得格格不入,它们无声地冲突、博弈着。这栋房子所代表的帝国就是在这样的博弈中沦陷了。我想,如果没有这些机械的介入,房子外是否还将无限循环着严子陵所代言的单调溪声?可牛羊的嗓门终究是要在机械的尖叫声中败下阵来的。一个帝国的真正退场,是从一头老黄牛开始的。只不过,它的退场在严台村明显放缓了步伐,就像这栋房子,仍旧保持着帝国晚期的黑白肤色,甚至,它还有意用墙上的纤微裂缝当做脐带来彰显与这个昔日帝国的母婴关系,这些散落在地的碎瓷片仿佛仍在悄悄拨打着雍正八年的电话,向正在衙门里睡午觉的督陶官年希尧呼救。当然,前来搭救的肯定不是年希尧,而是县博物馆派下来的文质彬彬的年轻考古队员。年岁与朝野的更迭,让它们获得了日常器物之外的另一重崭新身份,以及前所未有的体面和尊严。

    不止这些瓷片,还有它的前身高岭土,以及已经绝迹的麻仓土,烟枪,温酒壶,稻风车斗,梁上的雕花,账房的老算盘,等等,都在紧紧抱住旧帝国的裤脚,为它们的非日常化命运作最后一丝无力的抗争。我知道,当我的手机闪光灯一亮,它们就已经输了。像一块块砧板上等待凌迟的鱼肉。整个严台村也输了。在我们鱼贯而入的时刻。严子陵输给了富春桥,溪声输给了扬声器,黄牛输给了收割机,画笔输给了相机……但,在我面前的一条木质楼梯还不肯认输,它固执地坚持着自己存在的理由,并用嘎吱作响的音乐律动向我作了近乎完美的解释。脚下镶嵌的一块块木,有些已经霉掉了,我小心翼翼走着,木头在脚底隐隐呻吟,像一种深切的自我哀悼。或许,对于它们,在沦为朽木之前,连疼痛都是可贵的、弥足珍惜的。至少,这意味着发声,意味着它们仍垂死握着发声的权力。

    这时,木头的喊叫忽然在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中衰弱下去,转到墙的侧面,就看见了声音的源头,是一台二十寸的老式彩色电视机,架在高高的神台上。和我同时追逐这马蹄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斜躺在一张竹椅上,保持着舒适的出神姿态。我的忽然闯入,不,不是闯入,这个词存在表达的逆差,从他的视角来说,我是从里屋逆光出来的,从里屋出来的一般都是自家人,而我不是,我是一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一个日常的上午,忽然从他家的里屋踱步而出,和正在看电视的主人迎面相视,而这,竟然没有诱发他丝毫的警惕!他的眼神只是在我身上蹭了一下,就转向了电视机,继续追踪那匹在节目里哒哒奔驰的骏马。鞍上跨着一名荷着大刀的八路军,刀柄处垂下一条红缨带子。四周是被雪覆盖的荒凉的沟壑,这条带子是茫茫苍原唯一的红,也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红。这点红,在刀柄上蓄势待发,沿着荒岗延伸的方式,沿着河流奔跑的方向,沿着云朵飞行的方向,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华夏大地。包括严台村最边缘的这栋老房子。房子最初的主人并非这个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地主。地主是一种抽象的说法,它掩去了具体的肉身,沦为可以未审先判的原罪术语。推翻这个术语原有面貌的是那一点红,现在,当初那茫茫荒原中的一枚星火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拥有了呼风唤雨的巨大号召力。它乘着西伯利亚的风呼啸而下,对正在账房里播着算珠清点岁末余账的的地主老爷下了驱逐令。六十八年后的一个上午,一个中年男人正悠闲地斜躺在地主老爷曾经躺过的那张竹藤椅上观看一部抗战剧时,另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从里屋缓缓走出来,并向他追问这栋房子的历史。他说,这里就是当年地主叉着腰向他爷爷收租的地方。他身后的账房里,一把锈蚀的算珠仍在孤独地清算着历史余债。

    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像一颗硬核被房子咳了出来,他从一间发霉的历史仓库撤回到了阳光下。他想,这个世界,也许只有阳光的质感是永恒不变的,尤其是当它和着四月的春风,在他发丝、鼻翼和肩上踮着脚尖欢唱时,简直像是神的莅临演说。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这条青石路上只有他一个听众。其他人去哪了呢?他所属的团队呢?他们人在哪?他们又是谁呢?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他前一晚才刚认识,他甚至还来不及将名字与具体的脸一一对上号,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风一样忽然在一个叫严台的小村聚拢。一小时前,他们还是一个整体,一个由诗人、散文家和编剧构成的二十多人的采风团队。一辆大巴载着他们飞奔,坐在车尾的一位男作家,舌尖机翼式的从诗经一路滑到了当代先锋诗,他则一路瞌睡,偶尔睁开眼,打探一下窗外的世界切换到了什么频道。当车子停下,他发现自己睡过了一部皇皇诗歌史。

    车门打开,阳光闪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混迹于队伍间,向一座廊桥走去。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而是队伍的一部分。他不能够信马由缰,任性乱来。团队有团队的规则。他不能像严子陵一样一言不合就放皇帝的鸽子,躲进深山老林,过自己一个人的逍遥日子。为此,他自觉地修正了头颅里耸动的自由主义苗头,与团队保持着匀称合理的距离,极不独立其外,又不刻意靠拢,像一条鱼游离其间。

    始料未及的是,一下车,整个团队立马被严台村的飞檐翘角给瓦解了。瓦解是相互的,团队瓦解了他,他也瓦解了团队。现在,他重新夺回了属于个人的基本权力,可以独立自主地对自己发号施令了。他可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可以随意释放嗓子里挤压多时的欲望,引吭高歌了。可是,当他的嘴巴、耳朵、眼睛、鼻翼和大脑神经在一栋老房子里一个个宣读完自由纲领后,却忽然感到一阵不知何来的被遗弃的惶恐与不安。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刚刚品尝完自由甘露的人,居然缅怀起了被统治的感觉。何况,那仅仅是一个刚成立的临时团队。他甚至还未来得及熟悉其中每个人,他们的名字、来历与秉性,一无所知。他仅仅知道,现在他是团队中的一员,他无法割断与他们的联系。

    而现在,他就像一根断线的风筝,一时竟不知飞往何方。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团队的源头——那辆停在村广场边的大巴车。找到了车就是找到了根据地。他沿着溪边小路往前走,溪声牵引着他,广场上的扬声器也在召唤他。他到了广场,找到了那辆大巴,车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县长的讲话仍在村子上空热情地飘扬,说欢迎作家们远道而来。于是他调整视线,往主席台下搜索,试图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甄别出几个来,可是台下除了一些着装统一的采茶女,就是村民了。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县长所提到的作家,他们都消失了,被巷子吞噬了。团队像一个瓷瓶一样碎掉了、分解了、没有了,他的根据地顿时成了一个空壳,一个乌托邦式的虚无空壳,他守在这个空壳边,像一个落寞的前朝遗老。

    守望过程中,他再次深切体会到,时间是一种弹性极大的物质,可以被任性压缩与拉伸,并往一个方向奔至极限。他预示到了时间变形后的危险性,它在拉伸的过程中正逐渐成长为一枚尖而长的刺。必须马上予以阻止。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改变时间的形状。他不能再在大巴车边守株待兔,得起身,走进那些迷宫式的巷子里,主动寻找团队的身影。他穿过广场,走到门楼下。上刻“嚴溪鎖鑰”。村民说,锁钥就是用这条溪、这栋楼锁住整个村子。他想,他的团队肯定是被锁在里面了。可是,他不打算守在楼下等,而是直闯而入,渔夫入海似的去打捞他的队员们。他沿着巷子一点点深入,被诱导至一座半山腰的廊亭下,亭子被房檐遮住了,只见一个角。不过,它没法遮住声音,一串玲珑的笑声绕过房子爬了过来,钻入他耳朵里。他把这串声音当做一根绳子,用力拽住它,攀上了山腰上的亭子。可是,并无团队里任何一人,只见几个游客。游客看到外人介入,立马知趣地离开了。亭的位置绝佳,可俯瞰整个村子。但视线没办法穿越瓦片和墙体制造的重重阻碍,他只能下山,回到村子里去。

    他知道,每一个巷子拐角、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匿着他的队友们。就像小时候的捉迷藏游戏,童年的冒险精神在他身上忽然复活了,他怀揣着理想主义的信念,汇入了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项游戏背后的荒诞成分,那就是整个团队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找他们,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压根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就像他也未来得及了解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存在一样。那么,他在风尘仆仆、挥汗如雨地寻找着什么呢?如果终于被他寻找到了,意义又在哪里呢?如果毫无意义,他是否应该立即停止这项游戏?可当游戏停止,他又该干点什么?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一场走马观花式的所谓考察吗?这里又是哪里?这个村庄和他的村庄有什么区别吗?他为何对别人的村庄感兴趣,而对自家村庄文化与精神意义上的衰败没落熟视无睹?他又是谁?他为何没有直视自己灵魂缺陷的勇气,转而使用第三人称呢?

    我不知道。
    我的耳朵被黄蜂们洪水般的声音包围了。退出游戏后,我在村子尽头的一棵苦槠树下重新回到了自己,也就是说,我的眼睛和双腿,此刻,只为我一个人服务。它们不再隶属于哪个团队。不再听从集体主义的召唤。自由主义在我的头颅里重新恢复了生产。就像头顶这颗枝繁叶茂的苦槠树,它在地上制造了一团厚厚的阴凉,和一地细碎的叶子。叶子无人打扫,大地坐享其成。在树下,我成为阴影的一部分。我和阴影合二为一。
    把我从阴影中分离出去的是一群大黄蜂。羽翅掀起的巨大波浪把我脚下那片阴影给捣碎了。我在一地碎片中起身,决心找出肇事者。我没有意识到,新的游戏开始了。我只是追随耳朵的旨意,穿过一块菜地,就来到了黄蜂们的聚集地。一栋青砖和梁木共同垒成的老房子。黄蜂们把它当成了飞行训练场,不停地飞来飞去,溅起一滩滩分贝极高的声浪。我的视线贴着墙往上爬,几只黄蜂空警似的绕着房梁一圈圈逡巡着,除了翅膀闪着两瓣金光,整个腹部、脊背均是稠黑一片,腰围很粗,腆着肚子,受孕了似的。头上还插着两根雷达。依此情形,我肯定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扇动翅膀,倏忽间便将我愤怒的目光改造成了一种崇拜的仰望。

    为了捍卫尊严,我开启了反制措施。一个人没法和一个群体对抗。我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哪只黄蜂像我一样落了单,这样我们才势均力敌,站在了一个公平的擂台上。果然,飞来一只,体格娇小,未成年。两个物种之间的较量,我作为人类的代表,不能拉低了格调。棍棒、石头、树枝等生产暴力的工具被排除在外。我必须寻找一种暴力之外也能压制对手的工具,最好是随身之物。我想到了手机,对,正握在手里。在人类世界,手机已发展为一种自戕式的隐形武器。尤其它的照相功能,堪称杀人不见血的冷兵器。咔擦。你听。多瘆人。用它来对付这只小黄蜂再合适不过了,曝光它!镜头对准,摁下快门,如是反复十次。它毫发未损,却等同于被我杀死十次。每一张,都是它在时间面前的尸体。
    我在收集这只黄蜂尸体的时候,一位采茶归来的老农用一句话点醒了我。他问,进来喝茶吗?我楞了一下,环顾左右,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此前,已经一个小时没人和我说话了。我一直忙着和自己说话,和这个陌生的村子,和溪、房子、大巴车、苦槠树、黄蜂……说话。我把它们统统安排进我的独角戏里,和我一一过招。作为导演,我不允许它们囿居在私人的属性里,不断号令它们走进新的角色,用新的器官说话并奔跑。我们并非对立的角色,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融入,相互促进,不断繁衍,树枝一样旁逸斜出。我走进它们的身体,它们同样也在我的身体里游荡。我们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完成了精神的对流与灵魂的碰撞。以致于不辨你我。物我相忘。可这位忽然出现的老农是个局外人,他没有被预先写入剧本,而是临时出现的一个群众演员。现在,他贸贸然闯进了我的镜头,我也不推辞,将戏就戏,走进他的家,喝上一杯他亲手炒制的新茶。我并不懂茶,也不讲究喝茶的程序和道法。叶子还未散开,却一口猛将下去,烫了舌头。
    他端来一张板凳,卷着裤腿,赤脚悬空,和我面对面坐着,聊天。像祖孙辆。他的年纪其实仅比我爸长了五岁,脸上的沟壑却要纵深至少十年。生于一九五四年,刚学会说法就碰上了大跃进,砸锅炼钢吃公社;刚会跑几步就又扎进了三年自然灾害,无米下锅野菜充饥;及至垂髫,“文革“爆发,目睹父亲挂牌游街,只因祖上世代为地主。幼年,家中阔房让给了贫农,家眷悉数而出,数十年赁居而活,遇大火,木质梁房席卷一空,又另觅新居,以工代酬,采茶朝至祁门换得几块铜板,踏月而归。常是一口稀粥匀着喝,碗空了添水,求个腹饱。忆及往事,倒也不悲不叹,咧嘴痴笑,一口热茶下肚,一切忘乎所以。正说着,猫身上了阁楼,拎下一蛇皮袋,袋中红茶一摞,炒于廿年前,早已风干了茶香,他双手合十,掬起一团,送至鼻前,猛嗅。似要嗅出这茶的前世今生,这年岁的浮浮沉沉。问道其祖居地,竟是村东那栋敞阔的徽派楼房,而那中年男人口中的地主老爷,正是其仙逝一甲子的祖父。

 

与时光相认

文|蔡瑛

1
   

    浮梁首先是与景德镇相关的。
    景德镇是离我家乡古县渡最近的一座城市。那时大人们常说“上镇下府”,上镇指的是去景德镇,下府是去饶州府,就是我们的县城鄱阳镇。这种说法是以昌江作为参照物,景德镇在昌江上游,饶州府在下游。那时候,出行大多走的是水路,上镇下府是件挺了不得的事,是出远门了。我是在昌江河畔长大的,我像熟悉自己的心跳一样熟悉它的呼吸与脉动。曾经,我所有的梦想都倚靠昌江的流淌来寄托。

    因为同属昌江流域,我把景德镇视为亲戚。也就是那种三代以外的表亲,我极少能与它发生肢体接触或情感纠葛。与丈夫恋爱时,他家在景德镇做点小生意,我每次寒暑假从南昌返家,都会被他连哄带骗地拐到景德镇火车站约会。我因此与景德镇发生了七八年类似异地恋的交往。那个时候,我心里的景德镇只有几个地理坐标,电影院,铁轨,图书馆,珠江大桥,还有昌江……它无疑只连接着爱情,与china无关,与瓷器无关。自然,也与浮梁无关。

    一直以来,我只知道浮梁在景德镇边上,别人说起浮梁,总是绕不过景德镇。可是它们的这份亲厚并没有引起我情感上的共鸣,在我与景德镇发生实质关系的那些年,我从没有爱屋及乌地去浮梁串个门认个亲。

    生活里有多少不经意的别离,就有多少不经意的遇见。
    在“中国作家看浮梁”活动的行程安排上看到瑶里,这才知道,我其实曾以商业的名义,打扰过浮梁。几年前,我曾经随着我的婚纱影楼去瑶里取景。山水总会让人变得纯净而柔软,我和丈夫在那里重拾了多年前在景德镇相会的细节与情绪。瑶里确实适合培植爱情,我们在那里拍出来的片子,山水与爱情仿佛天生一对。我对瑶里由此有了念想,后来曾把瑶里作为婚纱照的一个主打拍摄地,在宣传画上写了句极为滥俗的广告语——去瑶里,定格爱情。
    突然对这次的浮梁之行,充满了歉意与期待。我后来在浮梁的茶文化中心及沧溪村两次与昌江不期而遇,才蓦然发现,浮梁人和鄱阳人一直同饮昌江水,有很长一段时间,浮梁县还隶属于饶州府。这个发现,让我一下子多情起来。

2

    路途上,我总被一些老与旧所吸引。
    同行的王志远老师是个来自农村的某省报副刊主编、散文家。农村与文学,像是他眉眼处的细纹或手指的烟渍,已与他的人生历程融为一体妥帖共处。他的文字里,透着一种岁月的老辣与劲道,充满了宣纸般的质感。他并不健谈,但一同我说起乡土文学,便满眼放光。我也来自农村,但我曾经以文艺青年自诩,很多年憋着劲写些小资文字。我是近年来才慢慢待见乡土文学的。我与他感叹: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农村与自然风光,或许,是因为老了。

    很奇怪,我觉得我是在某个瞬间一下子老的。并且,对于这渐渐涌来的老,颇为从容。
    浮梁有很多耐人寻味的老。不止是老物件,古老的桥,沧桑的路,雕花的梁。老物件都是无声而远去的光阴。老物件里,都是人的故事。我印象最深的老,是浮梁的老人。他们与那些老物件合二为一,与自然合二为一。让你觉得,老,是一种天地开阔的境界,是一种无往不胜的力量。
    有一些老人,坐在青石板的弄堂里,边划拉着一碗饭,边谈笑。他们大多和一些年轻的古树年纪相仿,有着古道一样旧迹斑斑的手指与脚掌,有着树皮一样的皱纹与河水一样的笑容。在瑶里汪湖森林出口,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婆婆跟我张罗着生意,我问她我可以给她照张像吗,她摆摆手,不照相,老了,不好看了。遂又笑起来,并不坚持。我跟她聊了很久,买了一些并不太需要的干货。因为,她穿着一件记忆中我外婆常穿的深蓝布便衣,有着和她一样泥土般浑浊又温润的眼睛。

    在汪湖村,遇见了一个98岁高龄的长辈,他胡须银白,却满面红光,神清体健,像一个长寿神话。路上,我们都颇有兴趣地猜想老人的生活,长寿者,想必人生平顺,生活殷实,儿孙满堂。车上的当地人却说老人一生未娶孤寡一人。众人哗然。为什么?路不通,穷呗。有人便感叹:看来不结婚才是长寿的秘诀啊。在选项繁杂的生活方式里,谁知道哪条才是通往长寿的密道呢?回想老人的容颜,实在找不出任何与不幸有关的蛛丝马迹。只是觉得他活得份舒展健康得执拗。
    在沧溪,有一个古树群。老树们鹤发童颜,比邻而居。它们最年轻的也有几百岁吧,却是一副风华正茂的样子,实在让人类嫉妒与汗颜。我在那里每多待一分钟,都觉得是在为身体造福,那里的氧气让我的毛孔兴奋,血液在咕咕地新生。我久久地向一颗千岁的银杏树行注目礼,并郑重地围着它转了三圈,据说那样会获得幸福。除了抗拒不了“幸福”两个字,我更抗拒不了的是它的老。在我的老家古县渡程家渡村,也有一两颗类似的老树,我每周都会去探望它们,像探望自己的远亲。它们让我觉得老去是一件平静而迷人的事。

3

    完全没有预设,在沧溪村,我闯入了一个亲人的旧时光里。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进大新油坊的。那个漆暗的屋子,保存着旧油坊粗笨而阳刚的一切原貌。在旁边的屋子里,一个老人躺在一张摇椅上看电视。是那种大概十四英寸的旧电视,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毛主席语录,一只灯泡从褐旧的屋梁上垂下来,肃然立着。那个画面,像被时光凝固了。我要说的是那个老人。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个人,瘦小,衰老,孤寂,坚守。像是长在屋子里的一颗静默的尘土。我待了半响,差点被那尘土呛出泪来。

    外公在油坊工作了一辈子。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浓浓的香油味,那种来自菜籽芝麻花生们最原始的体香。那时候,因为外公,我们碗里的菜总是发着任性的光泽,我的头发也比别人的小伙伴要黑亮许多。小时候,外婆是住在我家的。为了帮衬母亲照顾我们,她曾经颠着一双小脚两头跑,后来,便丢下外公,在女儿家长期住下了。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无条件顺着妻子的意愿,总是默默地一个人往返,带来些还冒着热气的一桶桶香油,一扎扎油条,以及一些油腻腻皱巴巴的零票子。我从没有去过外公的油坊。我理所当然地享受外公那香油般的关爱,直至他一个人黯然老去。直到今天,对于香油的味道,我仍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亲近感,每次在乡下路过某个油坊,我总会打开鼻腔,像瘾君子面对毒品一样贪婪而满足。
    在大新油坊那些昔日的沟壑与残留的体温里,我重新温故了外公的一生。浮梁的这份遇见,像某种冥定。

4

    去严台,正赶上“浮红故里,印象严台”茶文化推介仪式。在一大片天然绿色的映衬下,舞台及宣传背景红得特别耀目。然而,还是被那铺天盖地的绿给压了下去。在严台村,绿才是主角。

    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几张图,有人留言,不见浮红,但见婺绿。他说的婺绿,应是婺源的绿。婺绿其实也是一种茶,婺源的绿茶珍品。正巧,浮红,亦是严台的名茶,据说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还荣获了金奖。我对舞台上主持人千篇一律的宣传台词没有任何兴趣,却被“浮红”二字悄然俘虏。浮红,取浮梁之“浮”,这红茶,就有了暗香浮动的妙意。浮红,与婺绿,不仅构架绝配,就文字审美而言,简直颜值爆表,诗意滟潋,十里飘香。说来,严台与婺源在气质上确属同一流派,都以古村与茶叶闻名。在色系偏好上,也都属意于绿。然而,在中国的文字里,光是绿,就有数十钟,比如深绿、浅绿,碧绿、草绿、墨绿、翠绿、豆绿、茶绿、玉绿、橄榄绿、森林绿,黄杨绿,苹果绿,祖母绿……我总觉得,婺源的绿相对而言,色系渐变的范围更大,更丰富,更跳跃,更花心。这似乎更符合婺源现在享誉全国的声名与地位。而严台绿,几乎只在绿的中心游移,在清静与淡泊里,它更接近绿的本意与原色。
    严台是浮梁与祁门交界处的一个自然村,在那个保存完好的古村落,每个角落都是沧桑厚重的历史。唯有绿从旧时光里跳出来,清清爽爽,轰轰烈烈,无处不在。然而,细看,那绿,也是历史。那历史被河水淘洗,从古树里抽芽,在石头里逢生,盎然而鲜活。
    严台的绿,附着在古树,藤蔓,草芽,苔藓上,渗透在在于一切细枝末节里。严台的绿,有时呈气态,你吸口气,再呼口气,那呼出的气分明是绿的。有时又呈液态,它们借着参天的枝桠,毫无章法地在天空挥毫流淌,偶尔流下来,落得满眼都是。有一些落到水里,水便持重起来,由绿成了墨绿。那绿有时顽性大发,在墙壁台阶上肆意蔓延,鸠占鹊巢。有时又忍辱负重,在石头缝里讨着生存,几番坚持,却也活得欣欣向荣,颇为自得。
    同行的汪填金老师是个从文字移情到植物的痴人。每一次外出采风,总是一个人拿个相机到处拈花惹草。他的微型相机储满了浩瀚的生命之绿。他说起某个植物,就像说起某个朋友,熟悉且饱含热情。我常想,一个沉溺于植物的人,是不是性情里也会沾染植物的芬芳青气?
    植物的绿,也给苍老的时间穿上了鲜嫩的时装。

5

    宿梅岭山庄,一夜暴雨。

    清晨起来,开窗,流水与鸟鸣便闯了进来。出门抬头看天,被那蓝吓了一跳。看了半晌蓝天,我像一个诗人一样心里泛起酸来。被暴雨冲洗之后,瑶里的天空蓝像孩子的眼睛,清新清澈得让人心疼。同行的90后散文家谢宝光说,这蓝,是蓝生出的蓝。真是,我一下子被折服了。

    在那样的天空下,瑶里像裸着的婴儿,纤尘不染纤毫毕现。在那样的天空下,山川巍峨河流婉约,粮食肥美果蔬香甜。
 那样的天空,连接着童年与童话,连接着旧日时光。
 小时候,最爱看天。夏天的傍晚,躺在竹床上,看天,能看得入痴如迷。傍晚的天空蓝得最为温柔,云朵像是要俯身来拥抱你。有时候,看着看着,便有了心思。我把天空当作画布,把心思画在上面。我把天空画得五颜六色,画得惊心动魄。我在天空里安放着另一个天马行空的我。那懵懂的年纪里,那些隐秘飘忽狂放的心思,谁能懂呢?唯有天空吧。它那样高远而又亲近,洁净而又安祥。洞察一切。包容一切。像上帝一样。

    那时候的天空,藏着一切绮丽的秘密。
 什么时候开始呢,我几乎忘了天空的存在了。我只关心天气。来浮梁之前,我就一直关注着天气预报,我希望天公作美,不影响出行。何曾想到过,来这里艳遇一片蔚蓝呢。
 我们都习惯了简单粗暴地去设定一样事物的属性与功能。然而在瑶里,所有的事物都还原了她或柔软或热烈的初衷与天性。只要你愿意,天空,就是天空,它可以拿来盛装云朵,彩霞,诗歌或梦想。
 天空也可以是生命的镜子。
 我又变成了那个看天的孩子,我观察岩石滴落的眼泪,触摸古桥远去的心跳,追寻一种植物的由来……有一种灼热的情感在胸腔里涌动与奔腾,我的双眼与心脏仿佛重新长出了纤敏的绒毛,一切的事物都有了生命,一切的生命都焕发出新的质感。在古桥下汹涌的流水声中,我突然渴望一场漫天而来的爱情,甚至有了一种殉情的冲动。
 浮梁的苍老、翠绿与蔚蓝,让我时常有跌入生命源头的错觉。
 我终是情不自禁,在回忆与畅想里完成了与诸多旧时光的相认。

 
Copyright @ 2011 www.szfcwy.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赣ICP备09009367号
未经书面允许不得转载信息内容、建立镜像 建议IE5.5,1024×768以上分辨率浏览本网站
设计制作:景德镇网新媒体有限公司